《挥霍青春》作者的话 ━━ 刘毅然

我写小说时间不长，大约有四、五年的样子。在最初告别诗歌写作的日子里，我的柔弱敏感和浪漫情怀常常被伤害激怒。小说叙述的冷静和诗人的激情在我面前显示出一种格格不入，我曾经痛苦挣扎，企图使自己变得理智起来。这种蜕变的痕迹在我最初的习作《摇滚青年》等作品中尤为明显。

我是值得庆幸的。因为我的第一脚就迈入小说的虚构世界，我面对的是一种文字游戏和文字印象，并邀请我的读者也进入我的这个虚幻世界。我已经见到了这样的批评，认为我的小说在现实生活中缺乏足够的依据。的确，所有用日常生活标准和传统文学理论来评价我的小说的企图都会显得弱不禁风，我告诉人们的，从来不是我的生活经历而是我的情感与心理经历，是我的欲望和想象。即使《挥霍青春》《遵守军规》这样的貌似从生活中来的故事，也完完全全出自于我的虚构，那是我年轻时候饱经压抑的心灵突然爆发出的一些无拘无束的幻想。它的真实性绝不建立于我对生活细节的描写，而是依赖干我的某种真诚。

从《摇滚青年》《流浪爵士鼓》到《孤独萨克斯》。《金属灵魂》再到《油麻菜籽》和《西部故事》，我认为我经历了许多变化，我的喜新厌旧使我更快地接近小说。我终于发现人的内心世界远比外部世界丰富和辽阔，我宁愿相信我的想象而对生活的真实充满怀疑。由此，我的小说似乎越来越多地进入我的内心，回忆，梦境和精神独白。我喜欢这样一种方式和我的读者见面，我用刀剖开我的胸膛，让他们知道我在想什么渴求什么，而不是我做什么。做什么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

当今有些人不敢保持自己的个性，不敢用自己的声音说话。我的写作态度是：拒绝随波逐流，无拘无束的自我表达和自我实现。随心所欲。

少年从军具有某种历险的意味。把生命中最热情最骚动最美丽的一截青春倾注于军营意味着什么？它似乎对人性有一些压抑对自由有一些束缚。但那同时又是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它使人格的力量变得强大。生活中我常常显得虚假和扭曲，而在我的虚构作品里，我活得十分真实。那是真正的刘毅然。

世界上有许多优秀的小说家是从军队里走出来的，其中就有我特别喜爱的海明威，福克纳和萨特。我知道他们的深刻和力度来自哪里。关键是我们怎样对待苦难、死亡和战争？性以及爱情……我想做的是把自已对人的本性和世界的看法讲叙出来。我从不后悔所走的路。

依然为十七岁那年穿上野战工程兵的军服感到自豪，那种在绝望的大背景下产生的人生经历不是每一个男人都能享受的。我想说，那是上天赐我的幸福。今天，当我试图重新发现那些往事的时候，试图通过想象重温它们的时候，只有文学向我提供了这种可能。艺术创造可以造就一个人为的世界新秩序，以超越丑陋、混乱的现实世界，对这一点我常常表示怀疑，很多作家常常把文学的功能扩大化了，他们不敢承认自己是在杜撰谎言。而

我想对读者说的是，你别上当，这全是假的。传统作家的全知全能的假面具已经打碎，剩下的是什么呢，就是白日梦境和阅读兴趣了。我唯一的想法是把故事讲好，让读者从我虚构的往日故事中重返现实生活。我想确立自己那种不能让别人替代的某种位置，即使很卑小我也很满足，因为那就是我。

没错儿，我就是我……

一九九三年五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