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书简:韩毓海与刘毅然对话发表时间:2021-06-03 16:12 毅然
信及大作《平静的日子》等四部收到,多谢了。老兄自《摇滚青年》露出“野样儿”,如今怎样呢?我觉得《平静的日子》里有答案。 《平静的日子》让我想起我自己童年的一桩事,那时我刚从乡下到父母工作的城里住院儿里的孩子们都不理我,他们正忙着造一种叫“幻灯”的玩意儿。我为了讨好他们,摆脱形影相吊的样子,就从家里偷了一块电镀板(造“灯”用得着)献上,作“入伙”的“联络图”。结果我因此被我爹打了一顿,而那些高傲的小伙计,收下联终图,还是不理我。 野孩子终究是野孩子,野孩子的故事跟“幻灯”无缘。 让我想起旧事的是《平静的日子》,所以我说这个故事挺好。一开头儿,我们的主人公不得已,与考上大学的女朋友分手去当兵 —— 我想,刘毅然大概要讲一个英雄成长的故事了果然,后面就是打仗 —— 越战,可惜他却在没见到敌人的情况下负了伤一英雄成长的故事也就此完结。再后面是,眼睛受伤的主人公在医院被一个女护士呵护 —— 这里本来有一个《永别了,武器》之类的故事,但可惜,当我们的主人公睁开幸存的那一只眼睛时,他发现护士与他想象的完全两码事,他不爱她! 最后,他旧日的女友导演了一部“英雄成长十《永别了,武器》”构成的电影,请他主演,对“他”与“她”来说,这是一条和解之路:通过一个完全虚假的故事。不幸的是,在拍电影的假战场上,我们的男主角把幸存的一只眼也弄丢了。我们的男主人公被他的女友抛弃了,他也被诸如“自学成才”、“英雄成长”和“永别了,武器”等故事抛弃了,这些故事被拍成电影,家喻户晓,而我们的主人公却象鬼一样在电影院的里过道里嘀嘀咕咕,没人理他。他终究还是个“野孩子”。 我所喜欢的作家张承志,最近讲了一个遥远的哲合忍耶故事,正如王安忆讲了“叔叔的故事”,但是“我”的故事呢?“我”的故事被压抑了,变成了内心的嘀咕,内心的嘀咕好,它是“第三种现实主义”,当然,女导演的视角也好,它代表了放逐了“我”的历史和正统。“野孩子跟她能和解吗?我看够呛不必向谁证明自己,也无所谓谁胜过谁,多元化嘛! 还有,多谢老兄盛意,要送我摇滚的票,不过“摇滚北京”那批,很容易忘了出身,走上摇滚一统天下之路。异端成了正统比正统尤甚,边缘化成中心就是超级中心,大抵为此。 文安 毓海 1992-11-4
毓海兄: 来信收到了。谢谢你的感情。你这么快就读完了拙作,并写出那样具有真知灼见的看法,很让我感动。我想,我们今后能成为很真诚的朋友, 《平静的日子》,我准备写成长篇,作家出版社邀的,我也曾想加重女导演的视角,多一个情绪空间,同时增加历史感(我指的是中学毕业前后那段难忘的日子,文革的结束......)但愿那时候,少一点遗憾。 你的三种现实主义很有意思,应该成文,特别是第三种自我意识的情绪现实,我还是初次接触,很希望你能展开叙述,因为我写小说,最喜欢内心的欲望和想象,我想告诉读者的是我的心理经历而不是生活经历,我的《孤独萨克斯》也是如此,好象在现实生活中缺乏依据。
那本集子中《父亲与河》和《流浪爵士鼓》好一些,《遵守军规》我也写成长篇了,书快出来,我最近刚刚完成的两部中篇,换了一种叙述态度,不知写好没有,出来后请你批评。 谢冕老师回来后,代我问侯。有空再来闲聊,认识你很高兴。同时,等待读你的大作。 不多写了。 祝冬绥。 毅然 1992-11-16 毓海兄:
小说将发《人民文学》7月号。来玩儿。 带弟妹一起来,她给我印象很好,祝你们一切都好!
毅然 6、12 毅然: 多谢你来北大给同学们演讲,记得还是《摇滚青年》首映时你和田壮壮来过一回吧? 读了《欲念军规》,想给大师“挑挑刺儿”。我想你写这小说时,心中可能挺复杂,你在结尾写道,母亲为了“我”招兵,抹了口红去见团长,“我”背着自家的花背卷,上了军列的闷罐:“‘操他妈的,我一定要干出个人样儿来!’我在心里发狠地说”,这是小说的最后一句。 也就是说,顺着这条线,也许应该写一个内心失衡、受伤的年轻人,企图进行自我内在救赎的故事,(类似于梁生宝的故事)这本来是你擅长的心理小说的路子,一个关于内心焦灼不安的现代人的故事。顺着这条线,也可能有这样一个故事,就是通过一个有些自卑的,胆怯的“新兵”的眼睛,对于军营生活的“生化”处理,即类似于《新兵连》的故事。当然,我不是主张将军营为“奇观”去展示,但军营是值得剖析的,军营的故事往往在“军报”后面,在这方面,“传奇”大有用武之地。
中国新文学的作家,提起笔来,往往首先想到“我们”、“文化”“灵与肉的冲突”等等,这是处境使然。但是“我们”是谁?“文化”难道就是“黄土地”?人仅仅就剩下“灵与肉的冲突”?长此以往,有个“总主题先行”,就难免概念化了。 我感觉,这小说由一个“灵与肉”的主题,结尾“走题”了,变成了一个“个人命运”的故事,我觉得这题走得好,可惜的是,这个“个人命运”的故事刚开头就结束了。但我认为,梁生宝内在灵魂救赎的故事(反抗自卑)不同于“创业史”的故事,张爱玲的“传奇”同于“反封建”的故事,恰说明了小说艺术的地位。记得你曾说过“世界是不真实的,我宁愿忠于自己的想象”,但我还听到另一种说法,重要的不是去“理解”这个世界,而是“经历”它,重要的不是活得最好,而是活得最多。我赞成你的说法并因此对你充满敬意,但是,我觉得象我们这些人(请原谅我也用了“我们”)反应该多关注一下后一种说法,我想看看这些快乐的奔突的解构主义者们,到底能把人类固有的信念拆解到什么程度。我愿意在人文信仰与层出不穷的个人经验的深刻质疑中长期忍受。如果真如德里达说要“解构三百年”,而且解构的目的不在于拆毁人文大厦的话,那么三百年后小说艺术将变得多么复杂,人文精神又将多么丰富呢? 以上愚妄之论,供兄参考,不当之处,还望海涵。
弟毓海顿首 93、7、1 上一篇《刘毅然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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