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和想象
—— 余华评刘毅然小说
作为这一代青年烦躁不安的象征,刘毅然在88年底一举成名是命中注定的。他的《摇滚青年》和《流浪爵士鼓》是欲望和想象的产物。它们和日常生活貌合神离。因此所有企图用日常标准去评介刘毅然的努力,都可能显得弱不禁风。似乎已经出现了这样的怀疑,刘毅然作品中那些摇滚和流浪的青年,在现实生活里缺乏足够的依据。但是刘毅然恰恰就是他自己叙述中的那种流浪和摇滚的青年。值得注意的是:刘毅然告诉我们的并不是他的生活经历,而是他的心理经历。
《摇滚青年》和《流浪爵士鼓》显然是刘毅然为使自己完整起来所做的最初努力。也就是说,现实的制约使刘毅然没有足够的机会来展示他人性中的全部因素,而被常识标准视为不端的那部份欲念,则在刘毅然内心躁动不已。显然他无法按照内心欲望所要求的那样投入日常生活,这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只能将那部份在现实里无法得到实现的心理生活转移到作品中去完成,他这样做有助于做人的完整性,同时也是在这个世界里能够健康生存下去的必要手段。所以《摇滚青年》和《流浪爵士鼓》所强调的是心理体验,而不是他是否真的这样经历过。他告诉我们的并不是他所拥有的.而是他所渴望的。
《摇滚青年》和《流浪爵十鼓》与王朔作品的根本区别在于:王朔始终能够随遇而安,而刘毅然则不能。这也是刘毅然为何始终痛苦不堪的病症所在。他的痛苦源自于他由来已的真诚。尽管他在作品中骂自己是混蛋,骂别人是混蛋,骂整个社会秩序是混蛋,可他从来不敢骂真诚是混蛋。他没有否定一切,所以他也不能品尝一切都否定之后所出现的平静与虚无。他对待同样的事物一方面是痛恨不已,另一方面却又爱不释手。他总是矛盾重重,所以他的痛苦注定要和他的生命同舟共济。
贯穿刘毅然作品的始终是他那种充满激情的真诚。虽然他时常表现出一种玩世不恭,但玩世不恭并不是他真正的生活态度,而是对真诚的掩饰,或者是尚未达到真诚时对自己的责骂。他的作品周而复始地表现着十分虔诚的忏悔,尽管那种忏悔有时显得犹犹豫豫。
《流浪爵士鼓》里那几个浪子在城市里驱车时,将尿尿在一只塑料袋里,然后扔出车外。“大约五公斤左右的臊热激情的尿在我们这座美丽城市的一条最美丽的马路上爆炸了’,刘毅然刚刚为这类异端行为喝彩后,紧接着忏悔就来了“挺对不住清洁工大兄弟的”,可他立刻又矛盾起来“我忽然觉得我有这种想法特混蛋”。
虽然刘毅然时时破口大骂,可他始终坚定不移地维护自己的真诚。因此他笔下的人物经常有着高尚的举止。《流浪爵士鼓》中的“我”,多年之前与一位年龄大上二十岁的女人有个恋情,多年之后又与这个女人的女儿相爱。刘毅然在这个问题上无法随遇而安,换作别人也许能够同时与这对母女暗送秋波,即便三人躺在一张床上也能心安理得。但是刘毅然做不到这一点。所以作为母亲的悲惨结局必然出现,最后她坠楼自杀。如果后退一步,作为母亲默许了女儿与昔日情人相爱,而“我”也并不因此忍痛排斥李小芸。那么虽然三者都痛苦不已,可李小芸母亲之死却能避免。然而由于刘毅然无法容忍真诚的价值受到损害,所以李小芸的母亲也就必然要死在刘毅然的手下。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刘毅然对既定价值观念的反抗是软弱无力的,事实土他是在维护这种价值观念。虽然他常常显得仇恨满腔,但他的愤怒是为了在这个越来越糟糕的世界里伸张真诚,而不是为了摧毁一切。他内心有着令人惊讶的执着,那就是热爱人类源远流长的博爱、道德和真诚。他对自己的指责要比对别人的指责更加无情激烈。
刘毅然对既定价值的反抗只是表现在人物的言行举止上,而对那些人物的人格他则不允许有半点污染。虽然他笔下的人物放荡不羁怎么高兴怎么来,但他们的本质却是正统的,他们严格遵守正常的社会秩序,他们的出格是以不伤害别人为前提的。刘毅然内心的矛盾就在这里,他一方面努力塑造嬉皮士的形象,另一方面又坚定不移地维护自己的古老信仰。于是他笔下的嬉皮士.成了这一代青年中最优秀的分子。他们既不迷惆,也不跨掉。他们都和刘毅然一样,有着坚实的信仰。
刘毅然也许太疼爱《流浪爵士鼓》中的“我”、李小芸、老师(李小芸之母)了,所以他竭尽全力地捍卫了他们的纯洁。老师坠楼是因为李小芸怀孕,她认为那是由于“我’的原因,于是她绝望而死。即便事实真是这样,也是十分正常。然而刘毅然连这样的事实也无法容忍,他炮制了一个名叫卜贤君的人,以此来说明李小芸的怀孕并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从而使“我”的纯洁得到了维护。而李小芸则是为了解除“我”的心理负担,和为“我”能够登台演出,才去找卜贤君从而怀孕的。李小芸告诉“我”:“我本来应该为你留养,我没法子,不这样你不要我。’于是刘毅然解除了“我”因为和李小芸母亲有过那种关系的心理负担,使“我”和李小芸平等了。这样做显然李小芸的纯洁也得到了保护。老师的自杀也就令人心疼了。倒霉的是卜贤君,这个人物一出现刘毅然就不喜欢,所以他的倒霉是注定的。这个意义上说,刘毅然是一位爱憎分明的作家。现在如果放弃上述的一切追究,那么我们所面临的,将会是一片色彩斑斓的叙述语言。那种将乳罩和铁轨放在一起,将女人的说话声与抽水马桶声联系起来的语言,可能出于饱经压抑之后疯狂的心理体验。他的叙述语言是由一连串优雅的不和谐词语装备起来的,其间的粗俗有些虚张声势,是刘毅然内心虚弱不堪时的几声嚎叫,也是他无法对别人发泄愤怒只能对自己发泄时的赤身裸体的表白。而且他搅乱了正常的叙述时间.他的叙述往往反复无常。也就是说,他时常不借助于理智来完成叙述,而是借助于他的激情。他对长句的偏爱,是他激情充沛的证明。刘毅然的叙述语言显然是这一代作家中最富于激情的。饱满的激情照亮了他的叙述,同时理性的缺乏也会使他的叙述出现手足无措的窘境。在这种时候,激情开始欺刘毅然了。
“我是在老师坠楼的地方架起我的爵士鼓的,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演唱,也许我的流浪到此结束……”。
这是刘毅然的激情进入高潮时出现的美妙时刻。这里有一大段感人至深的语言描述。然而在应该见好就收的时候,刘毅然的激情尚未挥霍完,所以他继续往下发展,出现了一段揍卜贤君和一段与李小芸终于度过艰难开始相爱接吻的叙述。
刚刚体现出的感人的价值,因为紧随其后的揍人与接吻而被泊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