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飓风驰过大野 — 刘毅然诗集《大峡谷》序

发表时间:2021-06-03 16:19

当飓风驰过大野


                                                                            ━━《大峡谷》序   韩作荣



也许,须发未未入雪线,作序是没有资格的,可刘毅然的这部诗集置于案头,却如磁力所悬构的一个无形的场,使我无法从诗行所截取的时间和空间挣脱,这不仅是因为诗的魅力,更重要的是诗行拨动了我心中那根最易颤动的悬索,引我重新回到大山之中,重去品那火药黑色的苦味;重去经历一颗汗珠摔成八瓣,三块石头支起大锅煮熬的日子;唱那粗粗砺砺山一样起起伏伏的军歌;当胸象靶的波纹涌入年轮,头上,似依然闪烁着那颗颤动的星星.....。


用“大兵”的话说,我们是从一个山沟里爬出来的。


记得14年前,我在解放军文艺编辑部帮助工作,在众多的诗歌来稿中,偶然发现了我所在部队的代号,继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细读那诗,虽还稚嫩、粗糙,却能从中看出作者的灵气,这就是我最初接触刘毅然诗稿的印象。那时,他还是个刚入伍的新兵,带着未脱尽的学生的青涩味儿,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儿,执着的追求,真如工程兵手中的凿岩机,能捅穿最坚硬的山石。搞摄影,便日日奔于莽野,夜夜泡于暗室;写诗,便几个月一摞诗稿,一本,一本,象他在连队砌砖一样,构筑起一个士兵胸中的世界....... 。


当兵的,有时是以穿破军衣来计算时间的。随着时间的推移,灵魂也被硝烟熏染,透着火药气息,带着山石的擦痕,刘毅然在脱涩、成熟。诗,也日新月异。从“大野”、“峡谷”两辑诗中,不难看出他心灵律动的轨迹。

诗坛是多变的。在中国,从来没有任何时候象今天这样,对诗的理解这样相互冲突、大相径庭。“对话是困难的,说服更为困难”,这种冲突,实际上是诗从挣扎中逐渐回到诗本身的过程,这正是诗走向繁荣的先兆,新的观念、意识、新的审美视角,新的内在结构,不仅是创作方法和技巧的变异,也是文学观、诗观的变异,在审美的多元取向中,军旅诗也走出了方阵,涌现出一批灿如星河的新诗人,刘毅然,就是其中较为出色的一个。


在一个民族面临危亡的年代,需要战鼓、投枪、炸弹和旗帜,即便如此,作为撼人心魄的诗,实际上也不能让战神逐爱神和美神。爱和恨,生与死──这无数诗作都离不开的主题,其最集中、浓烈,令人悸动颤栗,血朝喷泻,撕肝裂胆的体现,一直存在于军旅诗中。


面临当代的世界,我们再不是一个封闭的民族,诗,也在注目过去的一个被忽视了的世界──对人自身的审视,军人也是血肉之躯,士兵,作为战争分娩的儿子,“对战争的警惕和冷峻/对和平的忠贞和痴情”,凝铸为军魂。而这些,更多地表现为人对战争的心理的容纳和具象的感受。“是的,我不是一个天生的军人/我渴望作战,也畏惧过死神”,这是一个初上战场的士兵真实的心理状态。然而,当青空被炮管坚硬的手指撕碎,流弹用血光刷亮黑夜,被蒺藜抓伤的梦,在刺耳的哨音里啸成现实,作为军人,该如何呢?看作者笔下的士兵吧


我成熟了;当子弹打中我的祖国

死神叩动我心扉的一瞬间

我猝然而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士兵

扑向火海,扑向流弹,扑向战争

甚至来不及回望一眼亲爱的母亲

我扑去了

勇敢地扑去了,就没有想再活着回来

忠勇的士兵

离死亡最近


这,就是士兵的回答。在少男少女之间,有时爱情大于死亡;在军人心胸里,祖国,却大于死亡和爱情。


诗人的笔多彩而犀利。我们乘诗行漫游,去“造访秦时明月”,于心理的时空里,让“李白的咏叹高适的悲吟的泣诵/都在一弯新月之下流动”;去领略那“历史的碑是男人用血雕塑的/而碑文是女人用泪水镌刻的”壮哉的军魂;去看“月夜”潜伏,“战争与和平仅咫尺之隔“;去听冲锋号声,那“音符也是最神奇的釉彩”;随“白鸽”飞翔,“士兵的爱是它的翅膀”;和诗人同归故土,甚者怕自己喘息也会使芬芳的空气“染上苦涩的火药味”;而对战争的审视,军人的眼中是“生锈的血和泪/与不生锈的耻辱”......。


人们常说“诗如其人”,可有时令人困惑的是,一些婉约精巧的诗作,往往出于铁塔般的壮汉之手,而一些雄浑粗豪的篇什,却往往出于文弱书生的笔端。也许,写诗也和陷入爱情一样,从爱情心理学的角度讲,矮个子男人喜欢寻一个高个子妻子;狭长脸型的爱找个圆脸型的;而性格活泼泼辣的却偏爱稳重深沉的;这,或是一种相互补充的需要吧。我诧异于刘毅然这种有几分书卷气,眉清目秀,带少许纤弱感的人何以会写出那么豪壮的句子来


“无边的马队卷起大团大团的烟尘”

“山惊叹:飓风驰过大野”

“让我去阻挡所有的罪恶吧!”

“把死神都赶入敌人的梦境”。


我想,这豪迈之气,正是真正的士兵情操,是摧毁一切邪恶的人的意志,“一个能烧化纯钢的胃/战争的残酷在这里化为一种激奋”。这,并不是好战者的嚣叫,不是生命的病态感,因为兽性的战争,只能用兽类的手段去灭绝!


读“峡谷”一辑,禁不住心的潮动。都市生活的拥挤、嚣闹、疲倦感和烦忧,常促使人走向自然,打破四壁的沉重挤压,让山水之间的原始和野趣绘人心灵以慰藉。而在山沟之时,一根麻绳系着满是油渍、沾满泥浆的工作服,下班倒出半靴子汗水,是无心去顾及那景致的。人,往往失去了什么之后才痛感所失之可贵,所以,在读这一辑诗时,如同又回到山中,倍感亲切。

那帐篷,那用竹管引来的山泉水,那崖壁上的蜂巢,深山里传来的鹿子的叫声,那清粼粼的溪水,顶歪铺板的竹笋,那交错如犬齿的山壁,那一片被泪水打湿的新坟......这一切,一切,都牵着我的情思,因为这山,是挥霍过我青春的地方。

毅然的这一辑诗稿,大都是较早时的作品,且多为当时流行的半格律体,虽然不够“新锐”,但还是忠实地描绘了其特有的生活情境,注重诗的构思,或捕捉一个镜头,由小及大,或以一个主体形象为核,向心地展开诗行,或虚中实写,实中虚写,不一而足,而这些,所展示的都是人之情感,将士兵犷悍、坚忍和如水柔情之刚刚柔柔有机地融于一体,是有自己的追求和感受的诗作,如其中的小诗《黄昏,小河旁......》,只有九行,却使有声有色的生活跃然纸上,充溢着欢乐和勃勃的生机,给人以感染和愉悦


下工晚归哟,小河旁,打水漂,

一圈一圈,套着快活,套着嬉笑;

我想起妈妈的皱纹,妹妹的酒窝,

水花儿,溅湿了我童年的梦和歌谣;

掬饮一口,我象三春迷醉,

醉倒在母亲温馨的怀抱!

感谢你哟──

大山深处一腺乳泉,

融化了儿子一天的疲劳.....


毅然很年轻,有灵气且有毅力和韧性,这是成功的必备条件,值得让人高兴的是,他不但写诗,也写电影文学剧本和小说,多部剧本、小说发表或开拍后,均受到好评,这是不容易的。本来,人的生活经历是丰富多彩的,有的生活适于用诗来表现,有些生活,都是分行排列的诗所无法囊括的。我想,诗人不妨有几副笔墨,以适应这繁复而多变的年代。




时值深夜,也该搁笔了。此时,除了对毅然这本诗集的即将出版表示祝贺外,我期待着他写出更好的新作,让其豪壮而强劲的诗,如“飓风驰过大野”给人以新的震撼!


1987.11.3. 深夜

于北京团结湖